
对如今的我们来说,似乎已经默认了一个历史结论:
明清两朝,特别是清朝,因为“闭关锁国”,所以落后了,最终挨打了。
这个观点对吗?
对,但也不全对。
如果现在告诉你,在大约16到18世纪的这三百年里,推动近代世界贸易的真正发动机,那个让全球白银像着了魔一样流向的终点,并不是欧洲,而恰恰是我们印象中,那个“封闭”的东方国度——
展开剩余91%你会不会觉得,历史这本书,我们可能漏读了几页?
别急,我们来看个例子:
1600年,一艘西班牙的“马尼拉大帆船”正在菲律宾装货,准备驶向遥远的美洲。
它的船舱里,堆满了中国的丝绸、瓷器和茶叶,但最压舱、最核心的货物,却是从美洲矿井里挖出来的白银。
这艘船的目的,是把白银运到马尼拉——然后用来购买更多的中国货。
你看,这个贸易循环的起点和终点清晰得惊人:
世界在拼命开采白银,而所有白银的终点站,似乎只有一个,就是中国。
所以,一个与常识相反的图景出现了:
在那两三百年里,可能并不是中国在向世界买什么,而是整个世界,在用白银这种硬通货,向中国支付货款。
这个画面,和我们脑海里那个“闭关锁国”的陈旧画像,产生了深刻的裂痕。
今天,我结合《海权上的鼎革》这本书的内容,来把这个事儿说明白。
一、“海禁”与“贸易繁荣”
朝廷写在纸面上的律法是一回事,浩瀚海面上每日发生的现实,常常是另一回事。
明朝嘉靖年间,也就是1523年前后,朝廷再次严申“海禁”,命令“片板不得下海”,态度不可谓不坚决。
但与此同时,在浙江外海,一个名叫“双屿港”的岛屿上,夜晚常常亮如白昼。
福建、广东的商船,日本的浪人商人,葡萄牙的冒险家,都聚集在这片“法外之地”。
丝绸、瓷器、香料、白银,在摇曳的灯火和简洁的暗语中快速交易。
这里,是一个繁荣得惊人的国际贸易黑市,一个充满活力的海上灰色枢纽。
这里有个可能颠覆你认知的知识:
根据许多历史学者的研究,当时被朝廷称为“倭寇”、必欲剿灭的海上武装,其首领和主体,十有八九都是中国的沿海商人、渔民和失业百姓,真正的日本人反而只是少数。(注:这一观点并非定论,还有讨论空间)
这些被视作为“倭寇”的中国人,本质上,是“海禁”政策逼出来的“走私商人集团”。
而一些沿海的军官和地方官,对此心知肚明,甚至私下收取“水饷”,也就是保护费,默许着这一切。
于是,一道奇特的风景出现了:
北京紫禁城里,皇帝为“倭患”震怒,诏书一道道发往东南;数千里外的双屿港,交易的灯火却一夜未熄。
海可以禁,但人心与财路,只要有一丝缝隙,就永远禁不绝。
二、隆庆开关:帝国的主动选择
这种官与民、朝与野相互撕扯的扭曲状态,持续了四十多年。
直到一次主动的、自上而下的转身,改变了游戏的规则。
1567年,明朝的隆庆皇帝登基后,采纳了务实官员的建议,颁布了一道影响深远的诏书——在福建漳州的月港,开放“洋市”,允许中国商民从这里合法出海贸易。
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“隆庆开关”。
此时,朝廷的决策者们终于算明白了一笔账:
既然白银的流入无法阻挡,走私的弊端愈演愈烈。那不如自己亲手打开一扇窗,把这股汹涌的、地下的经济力量,引导到阳光之下,变成一条可以管理、可以征税、可以安抚的合法渠道。
月港,从一个危险的走私据点,一夜之间被“招安”,成为了整个东方世界最耀眼的贸易明星港。
中国的商船从这里扬帆,直航菲律宾的马尼拉,用精美的丝绸和光润的瓷器,交换西班牙人从美洲运来的白银。
合法化如同一把钥匙,瞬间释放了被压抑数十年的巨大需求。
有学者估算,月港开放后,通过这里的合法贸易额,在短时间内增长了数倍。
而推动这股白银洪流的核心力量,是中国商品的“不可替代性”。
一个细节足以说明一切:
当时中国上等丝绸的出口价格,即便算上跨洋运输的昂贵成本,运抵欧洲后,其售价仍然远高于欧洲本地生产的顶级丝绸。
但欧洲的贵族、富商与名媛们,依然为之疯狂追捧。
为什么?
因为中国丝绸所代表的顶尖品质、超凡工艺和独特美学,是一种身份象征,是欧洲作坊无法复制的。
真正的定价权,从来不在于你卖得有多便宜,而在于你掌握的东西,是别人极度渴望、且别处根本买不到的。
正是这种魔力,确保了无论来多少白银,都有源源不断的中国商品与之交换,并使贸易得以持续扩大。
白银,以前是像地下水一样在禁令的缝隙中渗流,现在,则通过月港这个合法的闸门,浩浩荡荡、理直气壮地涌入帝国。
三、被中国需求驱动的世界
那么,这股被合法化的白银洪流,到底有多大规模呢?
从16世纪中期到19世纪初,超过250年的时间里,历史学家们估计,全球生产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的白银,最终都流入了中国。
它主要通过三条巨大的贸易动脉源源不断输入:
横跨太平洋的“马尼拉大帆船”航线、连接日本与中国的东亚航线,以及欧洲人绕好望角经印度洋而来的漫长航线。
整个世界,特别是刚刚开启大航海时代的欧洲,陷入了一种“甜蜜的负担”。
一位在澳门经商的葡萄牙人,曾在寄回里斯本的信中向他的合伙人抱怨:
“我们在这里(中国)就像一个可怜的漏斗,从美洲和日本流进来的白银,几乎来不及焐热,就变成了丝绸和瓷器,什么也留不下。可是,我的上帝,如果不这么做,我们还能拿什么回去呢?”
这种充满幸福的烦恼背后,是一个可能让如今的我们有些意外的全球经济现实:
中国(明朝),这个看似并不热衷远洋征服的巨人,却成了当时全球贸易网络中,最核心的终端消费者和隐形的定价者。
于是,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观出现了。
西班牙美洲波托西银矿的印第安矿工,在幽深的矿井中挥汗如雨;
他们开采出的白银被铸成钱币,横渡太平洋,抵达马尼拉;
这些银币在广州或泉州的中国商人手中,换走一捆捆生丝;
这些生丝在苏州或杭州的工坊里,被织成带有东方花纹的华丽绸缎;
最终,这些绸缎出现在巴黎凡尔赛宫的舞会或伦敦贵族客厅里,决定着当年欧洲上流社会的时尚风向。
一条以中国的手工业生产和审美需求为终端的全球生产-贸易链条,已经浑然天成。
可能你会质疑——你说的都是真的吗?有证据吗?
有的。
一件沉默的文物,可以为这个活跃的网络作证。
在英国牛津大学的图书馆里,珍藏着一幅绘制于十七世纪初的中国地图——《塞尔登地图》。
图片取自百度百科
它不是一幅描绘江山疆域的普通地图,而是一幅航海图,精确地标明了从中国沿海到东南亚,直至印度洋的详细航线和主要港口。
它的视角中心,是中国。
这幅地图告诉我们,在那个时代,中国的航海家、舟师和海商,对广阔的亚洲海域有着惊人的、系统性的知识。
他们早已建立并掌控着一个复杂而高效的商业情报与物流网络。
后来扬帆东来的欧洲人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是努力“嵌入”这个已有的、充满活力的网络,而非“创建”了一个新世界。
四、“闭关锁国”锁了什么
当我们把这几百年的波澜壮阔收入眼底,或许就能对“闭关锁国”这个简单的判词,有了一种更复杂、也更贴近历史肌理的理解。
明清王朝的海疆政策,与其说是一堵不断加高、试图隔绝一切的“墙”,不如说是一个被精心设计、时松时紧的“阀门”。
朝廷的心态是高度矛盾又极其务实的:
他们深知贸易带来的巨大经济利益,白银流入能让国库和民间俱获实利。
他们又对海洋所代表的未知与失控力量——那些可能尾大不掉的民间海商集团、那些伴随商船而来的“异端”思想和军事威胁——充满深深的警惕。
于是,政策在“开”与“关”之间反复摇摆试探,最终找到了一种“有限开放”的折中模式,比如明朝的“月港”,清朝的“广州十三行”。
其终极目的,是试图将那股野性而磅礴的海洋力量,驯化、导入一个官方能够管理、能够收税、能够监控的规范化渠道里。
它当然有其内在的保守性、僵化的一面,并最终在工业革命的全新文明形态冲击下败下阵来。
但我们也必须看到,在这漫长的、近三百年的时光里,正是通过这个看似保守的“阀门”,中国得以成为全球白银资本循环的心脏,深度参与并塑造了早期全球化的面貌,从中汲取了巨大的、持续的经济养分。
所谓“闭关锁国”,锁住的,或许更多是帝国顶层统治者的心态和一部分政策导向。
而在海面之下,一个生机勃勃、与世界血肉相连的民间经济体系,始终在汹涌澎湃地流动着,从未停歇。
历史从不重复,但它押韵,其内核的智慧常常穿越时空。
今天我们回望这段“白银时代”,会清晰地看到,真正的力量,不是筑起高墙,而是成为世界无法拒绝的节点。
16世纪的中国,提供的是极致的手工业品;
而今天,我们谈论“一带一路”,谈论命运共同体,其内核同样是一种价值的创造与连接——通过基础设施、产能合作、共同发展的理念,去构建一种新的、更具韧性的网络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从用丝绸瓷器吸引全球白银,到用发展方案连接世界,形式天翻地覆,但那个核心的智慧一以贯之:
最大的影响力,从来不是来自封闭的恐惧,而是源于开放的底气——那种让自己成为网络中人人需要、人人受益的关键节点的底气。
写在最后:感谢你读到这里。历史的有趣,常常在于发现那些被宏大叙事遮蔽的、更复杂生动的知识。《海权上的鼎革》这本书很好看,它把我们从一个“闭关锁国”的刻板结论前拉开,带我们回到具体的历史现场——去看政策的摇摆、商人的抉择、白银的流向,最终让我们理解:我们今天所处的世界格局,并非凭空而来,它早就藏在这样一段被遗忘的“中国中心”时代里。如果你对“海权”、“全球化起源”或“中国在近代世界中的真实角色”这类话题有深度的兴趣,那么这本书值得一读。你会收获不错的谈资。发布于:浙江省
